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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-07-12, 12:50 PM

13‧亡命之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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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晚間,林彥谷才一進家門,便聽到從房裡傳來爸媽口角的聲響,沒多久,爸爸神情凝重地走出來,又「砰」的一聲關上了書房房門。

似乎沒有人在意林彥谷站在玄關已經好一會兒,但他跟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走入自己的房間,然後打開了音響,大聲播放起他最近突然著了迷的曲子——Air的Cherry Blossom Girl。

林彥谷悶悶地跟著哼起了歌:I feel sick all day long from not being with you. I just want to go out every night for a ride. Cherry blossom girl……同時,他打開電腦,閱讀著他和藍菱在MSN上的聊天記錄,看著看著,有時他其實是笑了,但也僅僅是牽動了嘴角,大部分時間還是他的招牌表情——安靜、冷漠,眼神透露著早熟的聰明世故,還有一絲絲驕傲。

林彥谷當然是驕傲的。他幾乎不需要念書,便考進了全國最好的高中。從小到大,他的爸媽林勁聲、平婉芸只需要準備禮物,好在他又拿獎的時候討他歡欣,而從不需要像其他父母那樣嘮叨,連提醒他該做什麼都顯得多餘。

林彥谷那麼會察言觀色、那麼懂分寸,長輩們都誇他是個了不起的模範兒童,現在,高挑的身材和俊美的臉龐,更是大人眼裡的青年才俊,在備受寵愛又是獨子的情況下,他沒有理由不驕傲。

但他最近有點煩惱,藍菱似乎真的不再跟他聯絡了,會不會是和她那個男友復合了呢?這種感覺令他相當不是滋味,他還在思忖著該怎麼把她追回來……

林彥谷認識藍菱是大約在他考完聯考之後那個閒得發慌的暑假,大家都約了女生聯誼,只有他對那些小草莓不太感興趣。

他花了一些時間閱讀,什麼都看,村上龍、西藏生死書、聖堂教父、夢的指南、哈利波特英文版、三島由紀夫、蛋白質女孩……;也花了些時間一個人去旅行,南橫、拉拉山、雪霸國家公園……他向來是個獨行俠,父母不會對他說個「不」字。

當然,他更是在網路世界中穿梭遊走的高手,他的暱稱「亡命之徒」,常在各大BBS站受到廣大的回應和重視,甚至他的個人新聞台的人氣指數也相當高——你幾乎無法想像一個國三學生是怎麼辦到的。

有一天,他進入聊天室裡頭,發現有個「玩命之徒」,隨即引起他的高度興趣,他用「亡命之徒」作暱稱,馬上跟「玩命之徒」攀談起來。

「玩命之徒安安~~~我是亡命之徒,呵呵~~~」

一開始,玩命之徒回應地很慢,林彥谷以為對方故意耍酷,後來發現他似乎是個新手,打字也不太靈光,但只要一發表,卻頗耐人尋味,看起來不是什麼泡網咖或搞援交的那種非善類,而且還滿像是來傳教的。

「如果亡命之徒的標準定義可以是:沒有未來的人。那麼沒有來生的人該又如何定義呢?」

林彥谷想了想,覺得這位仁兄還真是嚴肅得很,可是他既好奇又欣賞這種臭屁的人。

「玩命之徒」繼續發表高見說:「長久下來,我還是喜歡謊言多一些,因為它不像殘酷的事實一樣有時會讓你很心痛,尤其對那些有信仰,相信有神明、有因果、有報應、有天堂、有地獄、有來生的人們,全世界最大的謊言讓他們活著如此充實而且愉快,如果可以的話,還真想設法加深他們的信仰。」

「亡命之徒」跳出來說:「我覺得沒有來生的人就是玩命之徒啊,呵呵~~~」

「咦?很有趣。怎麼說呢?」

林彥谷裝模作樣地發表:「如果沒有未來的人是亡命之徒,要是沒有來生的話,也就一了百了大可任意妄為,那就可以盡興玩命了吧!」

「在西方國家,無神論者是會令人側目以及害怕的人,是不是因為他們的自我約束及反省能力是那麼脆弱而不堪一擊?或者他們認為所犯的過錯只是人間的,只要相信主就會上天堂、就會得永生。如果可以的話,真想把自己洗腦成像他們一樣呢。」

「哇咧,你不會是法師吧?」林彥谷對著螢幕笑起來,覺得這人簡直嚴肅得太有趣了。

「不是,我只是老師,難道你是法師?」

「阿彌陀佛,失敬失敬,我什麼師都不是,我只是學生而已。」林彥谷心裡暗想:好個老師,竟然也上聊天室?

「哦?大學生還是研究生?」

「我高中生。」

「是嗎?那說不定我是你國中老師。」

「真的假的?」林彥谷沒見過這種上聊天室還公開自己身分的人。

後來他們在聊天室碰到幾次,林彥谷才慢慢勾勒出「玩命之徒」的輪廓來:「她」是國中代課老師,因為念的是私立大學,所以還在考正式教師資格。他們後來愈聊愈起勁,開始用MSN線上聊天,偶爾還通通email,暑假之後,他們幾乎成了無話不談的網友。

「玩命之徒姊姊,我好想妳喔。」兩三天沒在網上遇見她,林彥谷一開頭便向她開玩笑。

「少來,一大早就油嘴滑舌的。星期天那麼早起床掛網啊?」

「等妳囉。」

「你啊,去等小你十歲的美眉吧。」

「才不要,我喜歡大我十歲的。」

玩命之徒的年紀剛剛好長林彥谷十歲,也正是因為這樣,他們的交談沒有任何壓力。

「玩命之徒姊姊,妳今天心情不太好喔?」

「對,簡直不好到了極點。兩點才睡,六點多就起床了,線上只有你在呢。」

「幹嘛?跟男朋友吵架,失眠啊?」

這個答案,玩命之徒遲遲沒有回答。

「今天天氣不錯說,妳等一下要不要出去走走?」林彥谷等待了一下覺得好像踩到地雷便換了個話題。

「也好,你對失眠的人有什麼建議?」

「找我完啊,游泳、溜直排輪、喝咖灰、看各電影,可充實咧~~~」林彥谷知道她心情不好,所以故意鬥她。

「哇,聽到就想睡了。」

「跟我這陽光男孩在一起,包妳類死,呵呵~~~」

「你錯別字還真多。」

「老輸,你少土啦,現在我們都馬這樣打字才快說。這樣啦,十點我們在中正紀念堂那個大中至正的中字下面碰頭,我們去吃早餐妳看怎樣?」

玩命之徒又沈默了一陣子。

「就這樣囉,待會兒見,記得帶泳裝嘿。881~~~」

林彥谷雖然是一身鬆垮褲和T恤的輕便衣物,但品味不錯,比他實際年齡要成熟一點,可是依然帶著學生氣息。他果真直挺挺地站在中正紀念堂大門口,來往行人匆匆,但沒什麼人站在那附近,所以一眼就可以認出來。

十點十分,一個穿著低腰牛仔褲和蕾絲邊上衣的短髮女子走過來,身材嬌小但比例勻稱,卻背著一個大包包。

「妳跟我想像中的不一樣,我的國中老師沒有一個像妳這樣漂亮。」

玩命之徒笑笑說:「沒想到亡命之徒一點也不亡命哪,我聽說有很多網路豬頭和恐龍,本來有點害怕。」

「玩命之徒姊姊看起來也沒有很玩命啊,哈哈。」

「不介意的話先跟我去圖書館還書吧。」

「喔,好啊。妳看什麼書呢?」

「我什麼都看,本來打算下午要去漫畫王。」

林彥谷把玩命之徒的大包包搶過來,往裡頭看了一下,居然有「雍正御錄宗鏡大綱」、「佛教入門」、「西藏慾經」。

「哇咧,姊姊,看完這些書妳還會失眠哪?」林彥谷長得高大,他在人行道上倒著走,動作誇張地對玩命之徒說。

「就是看了之後睡不著,所以下午要去看漫畫啊。」

「酷!屌!」

「喂,別叫我姊姊,我叫藍菱。」

「這是妳另一個暱稱嗎?這麼夢幻。」

「是我本名。那你呢?亡命之徒。」

「林彥谷,俊彥的彥,山谷的谷。」

他們以真實身分交談,跟在網上聊天一樣熱絡。午餐之後,藍菱帶林彥谷到東區一家很酷的咖啡店,兩個人才坐下,一位穿著黑色背心的火辣女子走過來對林彥谷說:「難怪都不跟我聯絡了,原來是有女朋友了。」

她又對藍菱說:「我是夏幼真,妳好啊。真有意思,小鬼頭喜歡的都是年紀比他大的。」

藍菱眼見林彥谷眼中透露出敵意卻又不吭一聲,便對夏幼真說:「我是他的老師,妳一定是我學生的姊姊吧?」

「喲喲喲,竟然有這麼年輕的老師,害我誤會了,我是彥谷的小阿姨,幸會囉。」夏幼真微笑著離開了。

咖啡端上來後,沈默了一陣子的林彥谷終於開口了:「她是我爸的女朋友……但在這之前,我和她上過床。」

「你說什麼?」藍菱驚訝地把上身往前傾,抬起下巴望著林彥谷。

「這個秘密只有妳知道,妳會保密吧?」

「嗯,你覺得我會跟誰說呢?」

「其實是她在Pub主動勾引我,我爸不知道我跟她的關係,不過,我跟她之間已經結束了。我老爸還真行,他們之間的發展,夏幼真全都告訴我了。」

「居然有這種事……那你還好嗎?不會覺得被背叛而難過嗎?」

「這有什麼好難過的,我又不喜歡她。」講到這裡,林彥谷臉上浮現不屑的表情。他又說:「別提她了。講講妳吧,為什麼失眠?」

「我決定離開我男友。我想,沒有必要經歷那一段注定沒有未來的等待。」

「就是那位比較喜歡謊言,覺得謊言不像殘酷的事實有時讓人那麼心痛的人嗎?」

「……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聊天的內容?」

「他的謊言竟然讓妳失眠了?不值得不值得。」林彥谷像個大人那樣搖頭說。

「你不會了解的。」

「我是不了解他,也不想去了解他為什麼喜歡謊言,但我了解妳,我不會對妳說謊;而且,妳真的沒有必要經歷那一段注定沒有未來的等待。」

林彥谷說完便走到櫃臺去買單,回頭拉著藍菱走出咖啡館說:「走吧,我們去漫畫王。」

那一天,藍菱確實過得很開心。

他們之後常常在星期天泡在一起,直到半個月前,他們手牽著手被林彥谷的老師撞見,這位老師同時也認出了藍菱……

「我們別見面了,email聯絡就好。」當晚,藍菱發出email對他說。後來,她沒有再上過MSN,也不再寫email給他了。

林彥谷不死心,回了email說:「星期天晚上七點在老地方碰面,不見不散。」

回信來了,只有簡單一句:「沒有必要經歷那一段注定沒有未來的等待。」

林彥谷星期天還是去了一趟中正紀念堂大門口,只有幾個國中女生走過去,對他指指點點的。

他現在似乎有點了解,要在真實的社會中存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還是用「亡命之徒」這個身分來包裝自我,才是最真實不過的,他並且不斷思索著藍菱最初的問題:

如果亡命之徒的標準定義可以是沒有未來的人,那麼沒有來生的人該又如何定義呢?

文:2004.07.12溫哥華
圖:2004.05.31西雅圖

priscilla 發表 | [不幸福背叛物語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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