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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-11-30, 02:46 PM

04‧天使與魔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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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晚了,呂維昕的行動電話從外套口袋裡響起,聲音微弱,最終轉進了語音信箱。

他的行動電話從早上開始就響了好幾遍,但他只是偶而將手放進外套口袋裡,始終沒有接聽。

一整天下來,呂維昕把自己關在家裡寫稿,結果進度並不如預期。他在報社娛樂組作編輯,偶而幫流行雜誌寫寫影藝圈的八卦或樂評。截稿時間到了,他不敢貿然關掉行動電話,卻又不想接聽。

今晚,窗外飄著細微而惱人的雨絲,天有點涼,卻還維持著夏末的溫度,這使他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。

他想起上個月宋茵茵離開時,當場把他們的合照撕成碎片,還把她放在他家所有的東西全數帶走,連一點她曾經留下的痕跡都沒有,令他覺得渾身難受。

她做得太徹底了。她把她借給他的CD、錄影帶、書,甚至漫畫和雜誌裝箱打包;她把浴室裡的牙刷、毛巾,和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隱形眼鏡藥水帶走了;她把貼在他皮夾裡的大頭貼撕掉,甚至把她帶來換上的藍色格子床單和被套也拆下來了。

「這是一種分手的形式嗎?」呂維昕現在一頭倒在沒有床單的床上想著。

是他的錯。他們在一起已經四年了,他始終很害怕和女人維持某種固定而親密的關係,他希望有人在他需要的時候可以陪著他,卻不想要那些存在情侶間空洞不已的形式。

形式使他厭煩,那種像是「我愛妳」之類的甜言蜜語,他說不出口,還有走在街上手牽著手的動作更讓他覺得無聊透了。可是所有女人,尤其是變成了「固定女友」的女人,卻相信這些才是真心的證明。一直到宋茵茵離開他,他還是從來沒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樣取悅過她。他想,這或許是他的錯……不,這當然是他的錯。

他記得有一次他早上睜開眼睛時,宋茵茵蹲在他身旁注視著他,見到他醒來,俯身在他耳邊輕輕地說:「你知不知道我很愛你?」而他隨口說說:「不知道。」還怪她怎麼不再多睡一會兒,又翻過身去。

後來,宋茵茵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穿上衣服,他才起身對她說:「我故意氣妳的嘛!幹嘛這麼在意呢?」而其實,他只是哄著她,他並不知道剛剛為什麼隨口就那樣說了令她難過的話。

如果說他並沒有在意過宋茵茵也不盡然,但他又從沒表現過他的在乎。宋茵茵一個禮拜跟他見面兩、三次,都是她來呂維昕的住處找他。她會在他的小廚房裡弄些簡單的料理,他們一邊吃飯,一邊看租來的電影,常常她會累得先睡著了,就這樣,早上總是她先起床,然後自己搭了公車去上班。

他很少去她住處,而他去接她的次數絕不比她自己到他家的次數多。他沒有對她說過一次「我愛妳」,她卻總是耐心地等他。呂維昕有時想,宋茵茵對他實在太好,可是他無以為報,那種好已經成為他無法使壞的一種壓力,一種無所不在的壓力,反倒愈是簡單而隨性的關係,總讓他不由自主地想使壞。

他幾乎想不起來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麼樣地荒唐度日。和宋茵茵在一起的時候,他其實很自由,身邊總是有女人來來去去,大部分是這些女人主動投懷送抱,他也不會拒絕,但宋茵茵雖然心裡明白,卻始終沒有拆穿他;然而,這次是為了什麼,她鐵了心腸地離去?

呂維昕望著原本擺著和宋茵茵的合照,但現在已經空掉了的地方,隨後眼光停留在唯一還留在牆上的胡亞薔的照片。

那是她十八歲那年生日,他幫她拍下身後一片向日葵的照片,後來,事隔沒幾天,胡亞薔就在一場車禍意外中喪生了。

他忘不了那一天,他們還特地挑了一部限制級藝術電影《蒙娜麗莎》,慶祝她剛滿十八歲。事前她剛撥了電話給他,說半小時之後在戲院門口碰面,沒想到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見她的蹤影,他從下午等到傍晚,電話打了又打,她家裡還是沒人接聽,一直到半夜,胡亞薔的妹妹在電話那頭說她死了。

上天多麼不公平啊!一個笑起來像向日葵的女孩,也是第一個走入他生命中的天使,竟然就這麼撒手人世,他連見她最後一面都來不及準備,她就走了。

而在她的喪禮,他才知道胡亞薔已經有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。據說,出事之前,胡亞薔剛從那個男的那裡離開。呂維昕快崩潰了,沒有人知道胡亞薔的下一步是與他碰面,憑什麼他的天使是屬於別人的?他心裡的嫉妒,加上失去她的痛苦,使他心如刀割。

胡亞薔從來沒有告訴呂維昕關於她的任何事情,他們會去看電影、上麥當勞、逛夜市,都約在外頭碰面,他送她上公車,然後告別。他們在看電影的時候牽手,在MTV裡親吻,怎麼他完全沒有察覺她竟然也屬於另一個男人?他始終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,他快崩潰了。

之後,他把他拍的胡亞薔的照片掛在他房間牆上,大學時搬了幾次家也都帶著,後來的女友總不會跟一個已故的女孩爭風吃醋,甚至她們聽著呂維昕講起胡亞薔的故事,都寄予一種同情。她笑得多麼像天使啊,沒有人不愛這個已經不在人世的天使。

後來,呂維昕喜歡當著胡亞薔笑得像盛開的向日葵的照片和其他女人做愛。他有時幻想懷裡的人是胡亞薔,有時他幻想胡亞薔正在看著他與其他女人在一起。他玩弄其他女人的感情,他從其他女人提供的性愛歡愉來補償他被天使遺棄的悲傷,一次又一次,直到宋茵茵出現。她是唯一停留在他身邊且真心對他好的女人,他知道宋茵茵或許是他這輩子最值得把握的對象,只可惜,他始終沒有愛上她,甚至連假裝愛上她都做得不夠好。

宋茵茵會斷然離去,其實是有跡可尋的。當她發現呂維昕背上明顯的指甲抓痕,以及見到長得與胡亞薔極為相似的「以前的同事」藍蘋與他走在一起之後,那一晚,她簡直要崩潰了,她一個晚上沒有回住處。

過了幾天,宋茵茵打電話給呂維昕,說是來拿走她放在他家的東西。在她收拾的時候,呂維昕一直試圖說服她留下來,卻只聽見她說她準備去舊金山,以後不要再聯絡了。

他知道宋茵茵有一個很好的女友住舊金山,是個女同性戀者,聽說她最近回台灣開畫展,名字好像叫作傅佳琳。宋茵茵之前曾興沖沖地邀他一起去看,但是他一直推託說他沒空。

他眼睜睜看著宋茵茵當場把他們的合照從牆上取下,然後從相框中抽出來撕成碎片,頓時覺得渾身難受。後來,宋茵茵竟然準備取下胡亞薔的照片……

「別這樣,住手!」他急忙拉住她。

「只有她才是天使,像我們作不成天使的,就當魔鬼吧!」她把胡亞薔的照片拿下來看了看,皺著眉頭冷冷地說,然後又把照片掛回牆上。

呂維昕無言了。宋茵茵繼續把她借給呂維昕的CD、錄影帶、書,甚至漫畫和雜誌裝箱打包;她把浴室裡的牙刷、毛巾,和隱形眼鏡藥水帶走了;她把貼在他皮夾裡的大頭貼撕掉;她甚至把她帶來換上的藍色格子床單和被套也拆下來。

這時候,宋茵茵的行動電話響了,她用一種奇怪的語調接起來:「Catherine,再等我十分鐘,待會兒見。」

掛了電話,她冷漠地環顧四周,視線和他不再有交集,之後,她捧著紙箱走出他的住處。他跟著她走出去,她卻頭也不回地對他說:「別跟上來,也別打電話給我了。」

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公寓的大門,呂維昕從二樓陽台看著一個女人接過宋茵茵的紙箱,小心翼翼地放到車子裡頭,之後還摟著她的肩膀,那是一種溫柔的安慰,更是他一直覺得厭煩的愛情中的形式,現在看來實在刺眼。

他想起胡亞薔曾經握著他的手,陪伴他度過苦悶的高三生活,他想起她溫柔的唇曾經落在他的雙頰,撫慰過他青澀的青春歲月,甚至那天他一直等著她出現的時光,電話打了又打,那是他們愛情進行的形式。他從那天之後,再也沒有留意該如何表達愛意,而他現在竟躺在沒有床單的床上,抱怨著宋茵茵跟他分手的形式令他渾身難受?

很晚了,呂維昕的行動電話再度從外套口袋裡響起,他急急地接起來,不想錯過也許是他唯一可以同時得到慰藉與救贖的機會。

他幻想著現在就置身於可以緊緊地抱住一個天使,卻可以讓他繼續扮演魔鬼的一個有床單的地方。

文:2001.11.30溫哥華
圖:2001.08.17洛杉磯

priscilla 發表 | [不幸福背叛物語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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