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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1-09-22, 03:15 PM

02‧破裂的人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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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時分,藍蘋剛截完稿子,還不覺得餓,便隨手翻著最新的幾本八卦週刊,忽然間行動電話響了。她不慌不忙地接起來,她想應該是杜凱之聽到留言後回的電話。

杜凱之是她明天要去採訪的對象。

「喂?我是藍蘋。」她闔上雜誌,正襟危坐在辦公桌前,隨手把記事本打開,準備摘錄下電話裡的線索。

「藍小姐,我是杜凱之,明天我沒空,想採訪的話請妳現在就過來,到十一樓我的辦公室,我可以等妳。」

「嗯……也好,我剛截完稿子,你給我半小時。」她看看手錶,快七點半了。

「那就八點見。」他說話很簡短,條理分明,她想他應該是個頗嚴肅的人。

藍蘋立刻穿起黑色的薄外套,打開化妝鏡梳理了一下頭髮,便拎起包包走出辦公大樓。七點半的台北街頭,仍然車水馬龍,雖然計程車早已在門口耐心等候,卻在路上停停頓頓的,不料到了杜凱之的辦公大樓,已經八點多了。

「抱歉抱歉,杜醫師,路上塞車耽擱了。」藍蘋衝出電梯,開門劈頭就冒出這句話,她知道杜凱之的時間寶貴,而且這麼晚了還願意等她,所以有些過意不去。

杜凱之原本背對著門口,後來轉過身來看著藍蘋,他臉上並沒有太多表情,不過,看上去還很年輕,令藍蘋有些吃驚。

「沒關係,妳喝茶還是咖啡?」杜凱之的聲音不疾不徐。

「我喝開水就好,謝謝。」藍蘋覺得自己的聲音在杜凱之的辦公室裡迴盪著。

「妳不用客氣,我想妳應該喝咖啡吧,而且還不隨便喝即溶咖啡。茶的話,喜歡紅茶多過綠茶,現在給妳一杯Earl Grey可以嗎?」他動作優雅地拿出英式茶具來,雖然只是一組簡單的茶具,但藍蘋一眼看出那是Kenzo融合日式的無耳杯。

「杜醫師您真不愧是專家,怎麼我的喜好您全都知道呢?」藍蘋心裡覺得被人一眼看穿真是一件不舒服的事,不過卻也暗暗佩服杜凱之不是簡單人物。

「剛剛全是我胡謅的,做心理諮商的嘛,當然要跟算命的學一些唬人的把戲囉。」他端過茶杯給藍蘋後,坐在她左側的沙發,近距離地給她一個有些淘氣的笑臉。

「您在開我玩笑吧!您這套把戲總不能適用在每個找您諮商的人身上呀!」藍蘋納悶著,半小時之前那通電話裡,她覺得杜凱之的聲音再嚴肅不過了,怎麼眼前的人卻像大男孩,給她一個奇異而弔詭的微笑?

「藍小姐,放輕鬆,我從妳電話裡頭的聲音就可以知道妳的脾氣和習慣了,見到妳本人,我有更多線索可以了解妳大概的狀況。」

「真的嗎?」藍蘋睜大了眼睛。

「妳的聲音聽起來很沈穩,是個頗讓人信賴的對象;決定要來採訪的時間很短,表示妳做事很有效率;妳說三十分鐘會到,代表妳很固執、很堅持,很多事情非照妳計畫走不可。從妳的穿著看來,我想妳對生活品質的要求很高,有一定的品牌忠誠度;但妳是個很重感情的人,曾經愛過,但現在處於心如止水的狀態……我說的沒錯吧?」

「……所以我應該找您做心理諮商?」藍蘋訝異地猛點頭。

「妳看我像不像是算命的在拉客?」他眨著古靈精怪的眼睛。

「呵……真的很像。」她終於笑了。

「妳終於放鬆點了吧,再不笑的話,我就要使出催眠那一招囉,到時候妳的前世今生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。」他故意在藍蘋面前做手勢,但看得出來是在開玩笑。

「那,這茶該不是加了安眠藥吧?」藍蘋被逗笑了,差點忘記採訪的事。

「這樣好了,妳不敢喝的話,我們出去兜風好了,什麼專家說法的採訪嘛,我們隨便聊,妳就隨便寫好了。喏,這是妳要的官方資料。」他的聲音很多變,有時一句話裡百轉千迴,本來命令似的邀約也變成一種誘惑。沒等藍蘋的回應,他已經起身準備要離開。藍蘋無可奈何,只好接受他的安排,隨他走入地下室的停車場。杜凱之先為她開車門,藍蘋坐上他的車之後心裡有些不安。他太客氣了,這一切好像是被安排好的。

一開始,杜凱之沒多說話,而他的車保持得一塵不染,藍蘋幾乎可以猜想他是個有潔癖的人。車上播放的是恩雅的「A Day without Rain」,和窗外陰沈的天空形成對比。這一小段時間裡,藍蘋覺得杜凱之很古怪,有時看起來很冷漠,但剛剛在他辦公室又挺有趣的……

「妳也曾經被背叛過,對嗎?」杜凱之突然問她這個她要採訪的主題,她一時沈默了。

「對,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您這次又是怎麼看出來的?」過了半晌,她終於回答他的問題。

「妳的眼神。」他眼睛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,聲音低沈。

「我的眼神?」

「曾經遭遇過感情煎熬的人,眼睛裡都有一種深沈的憂鬱。」

藍蘋突然很想看看杜凱之的眼神,不過,他隱藏得很好,繼續保持專注看著前方的姿勢。她看著窗外,覺得天有點涼,但還是維持著夏末的溫度。「都幾年了?……」她想,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否還殘留著恨意。

「愛情止於背叛,憂鬱卻出自背叛。很多人因為被背叛來做心理諮商,他們的眼睛裡失去了希望的光彩。」他冷靜地說。

「杜醫師,您曾經被背叛過嗎?……放心,我不會寫的。」藍蘋開始覺得他冷靜時像一把手術刀,令她有些不舒服。

「妳說呢?作記者的應該很敏銳。」杜凱之聲音變得沈穩。

「有吧!雖然我看不到您的眼神。」她說。

「事實上,沒有。我不認為那叫作背叛。真正的愛是讓對方自由,當愛情無法繼續的時候,妳無法要求對方繼續給予。不過,光是這樣的想法就不容易做到,因為每個人都需要對方的愛來平衡付出的能量,得不到的話就會覺得對方讓自己受到傷害。」

「所以您曾經感覺受到傷害?」藍蘋很機警地切入問題。

「沒有人躲得過這種災難吧,妳說,有誰可以保證我永遠愛你、至死不渝?」他語氣和緩卻沒有正面回覆藍蘋的問題。

「嗯?那您怎麼處理這種受到傷害的感覺呢?」

「妳問的應該是被背叛的感覺吧?」

「又被您看穿了。」藍蘋點了點頭。

年輕時的他常常想盡辦法得到對方的愛,用以平衡繼續付出的能量,而最終,他失敗了,所以他曾經試著變得很壞,以尋找備份情人的方式來報復作為一個備份情人所受到的傷害,然而,那樣並沒有使他過得更好,後來他才發現,時間竟是最好的療方。

「每個人對於背叛的感受程度不一樣,如果那使你感到痛苦的話,就遠遠離開那個背叛你的人和記憶吧,不要勉強自己當聖人。很多人在事情發生之後還想挽回,但通常只會造成對自己更大的傷害。」說罷,他將車子停妥在陽明山半山腰可以看到台北市夜景的地方。

「像這樣,把背叛你的情人當朋友,一起上山在車上聊聊,或許你可以找出問題的癥結。」

他面對著藍蘋說話,她瞥見了他的眼神,她終於知道自己也有著像他一樣的眼神。

這些年來,其實她早就原諒了曾背叛她的人,當初她已經給了他們最嚴厲的處罰——斷然離去,讓他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解釋。她知道其中有人曾到處找她,可是她始終無法再從頭來過,傷痕已經造成,找出問題的癥結又有何用?她不相信什麼可以把情人當朋友的事,不可能,那些都只是心理醫師的理論……

「怎麼啦?藍小姐?妳看起來有不少心事。」杜凱之輕描淡寫地問,隨即將眼神轉向前方的夜景。

他這一套讓女人主動投懷送抱的伎倆實在使得太純熟了,儘管他並不想招惹一名女記者,卻還是流露出他很有技巧的那一面。以前,通常他一定會讓車上的女子流下眼淚,然後在送她回家時給她一個作為心理諮商者的溫暖的擁抱,下一次,便是女人自動找上門來,錯不了。但後來,這些女人憂鬱的眼神都讓他聯想起那些被他狠狠背叛的備份情人,所以他總是徘徊在要不要報復別人以尋求快感,和控制自己不再傷害他人的邊緣。

「我當然很願意在一位心理專家面前傾訴我的困擾,但我這趟是為了工作……」藍蘋並不想被原本是受訪者的人追問下去。

「下次好了,妳是個有趣的案例,我們或許可以來合作,寫這些關於背叛的故事,我一點都不主張教條,真實的案例比較可以幫助讀者知道可以怎麼做。」他對每一個女人都留下了繼續聯絡的線索。

「好,一言為定,更何況我也想聽聽關於心理醫師本身的故事。」她的確對他感到很好奇。

「妳相信心理醫師說的故事?」他想,自己不過是個眼神不帶任何希望的破裂的人偶,在被人背叛和背叛別人之後,一切都再虛假不過了,眼前居然還有人願意相信?

此時藍蘋卻想,眼前這個有著憂鬱眼神和弔詭微笑的杜凱之,卸下專家的身分之後,不過也是個破裂的人偶,在被人背叛和背叛別人之後,她覺得一切都再虛假不過了,願意相信,或許可以讓不幸福的故事稍微有些幸福的假象,用作支撐人偶繼續作為一個人偶的一點點力量吧。

「相信,因為相信的人比較幸福。」在充斥著一片奇異且虛假的陽明山燈火通明的夜景前,他聽見了她肯定的回答。

文:2001.09.21於溫哥華

priscilla 發表 | [不幸福背叛物語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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