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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2-10-28, 3:12 PM

懷想花蓮‧她的美麗魂靈


她在幾年前都還使用著從小被喚到大的漢文名——林美麗。

她的故鄉在花蓮吉安鄉的薄薄社,日據時代成為首當其衝被改造的阿美族部落,因此她還有個日文名叫麗子,卻始終沒有阿美族的名字。

從小到大一路走來,美麗幾乎是處於當地部落極力想擺脫「原住民」身分的狀態,她所受到的教育,和漢人沒什麼不同,甚至,為了讓她能夠於日後有所成就,家裡幾乎是賣田賣地來栽培她念書,因此當時她家裡還擁有部落中第一部鋼琴。

從念小學開始,林美麗就順理成章地當上班長,可是她一點都不想做這個在上下課前發號「起立!敬禮!」施令的人。在老師眼中,她雖然明顯要比其他同學來得聰明可愛,但她身上留有反叛的血液,只有信主耶穌的媽媽了解這一點,並且拿她沒辦法。

美麗一次又一次得到模範生的獎狀,她超齡的心裡卻在想:為什麼我要叫林美麗?

國小二年級,班上最壞的男同學被老師編排到美麗的鄰座,說是讓他跟模範生學習,他們只隔著桌子上畫出的一條楚河漢界。他常常搗蛋,不但用髒髒的指甲摳鼻子,還把口水吹成泡泡吐在桌上,美麗愈想愈氣,竟拿出小刀來,朝他的肚子劃下去,瞬間他沾滿了泥土的制服上,也同時沾滿了鮮血……

美麗逃走了,她不知道該怎麼辦,只能跑進廁所裡將門反鎖起來,拿小刀的手不停地發抖。後來,老師解釋美麗只是一時不小心劃到隔壁同學的肚子。還好,那個男同學沒有大礙,卻再也不敢興風作浪,座位也離美麗遠遠的。

上大學的時候,美麗以絕佳的音感成為系上的傳奇人物,她彈鋼琴的時候別有一番與學院派大家閨秀不同的清麗,許多男同學也對她特別好奇,後來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打聽到她阿美族的背景,就紛紛叫她阿美族公主。

不過,美麗確實有別於原住民的開朗與熱情,她就像一面玻璃牆,表現出好像對男同學的示好都嗤之以鼻;她雖沒有胡作非為,可是偶爾還是喝酒、抽煙、搞樂團,跟學院派似乎又劃上一道分界線。

有一天她酒喝多了,倒在另一個女同學家過夜,不料那天警察上門來說是搜索毒品。她和那同學就這樣被逮走了,後來雖然沒事,但當時兩人裸睡卻被媒體栽贓為同性戀。這消息轟轟烈烈地學校傳開來,男同學個個都幸災樂禍。但美麗還是不改其林美麗本色,在學校照樣彈琴,在校外喝酒、抽煙、搞樂團,她知道,念完了書,她就會回鄉下教琴教一輩子,做國小學生心目中的阿美族公主。

她想,要不是父親一直沒有離棄她,也許她現在不會還活在人世,還想著未來或許就這樣回鄉下教書。父親不僅讓她衣食無虞,他幾乎給了她全世界。美麗從小多愁善感,成長過程中常感到挫折,無法承受太多精神上的壓力,要不是知足常樂的父親時時給她加油打氣,她是不可能活到今天。小時候父親常帶著她去親近美好的大自然,他說星星就像鑽石、山水就是寶藏,有了大自然豈不是坐擁全世界?因為如此,她想回鄉下教書,好讓父親覺得快樂些。

回到家鄉的那一天,半夜裡實在翻來覆去睡不著,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,獨自騎著摩托車往田野跑,騎到了豐濱部落,誤闖了其他部落族人正舉辦的豐年祭。美麗竟興奮地又叫又跳,之後被幾個男人架起來,灌了三大碗公米酒,再帶到長老前面問話。

原來,那一場豐年祭是只有男人是被准許參加的。長老問她名字時,她說她叫林美麗,阿美族薄薄社人。長老大為不滿,反問她阿美族的名字,她說沒有。不過,美麗喝了米酒之後卻勇氣倍增,以蹩腳的母語和長老說了許多阿美族世界之外的故事,長老這才覺得美麗挺有趣,便封給她一個名字叫「芭娜」,意思是「找回自己的魂靈」。

美麗在此刻真的找回了自己的魂靈,她不打算教琴了。她開始叫作芭娜,她自此可以通靈,她對於祭儀有著莫名的被感召力,她在祭儀中找到了她的前世今生。她忽然明白身上為什麼流著反叛的血液、為什麼自小可以感受到魂靈的存在,為什麼曾被媽媽喚作魔鬼。

她相信這世上有「主」,人就是「羊」,但卻不受限於目前各宗教信仰的定義下,她對於祖靈豐年祭有著莫名的狂熱,後來便以祭儀作為研究主題繼續進修,試圖用方法喚回其他漂流的魂靈。「尋找祖靈」彷彿成為她這輩子的最重大使命。芭娜不停地追求透明、永恆的那種純粹的魂靈,而那種純粹,只在一個個即將凋零的阿美族老人純真的身上可以找得到。

花蓮的故鄉有透明永恆的純粹魂靈與她對話著,這裡是讓她覺得呼吸順暢的自在空間。她會一直走在尋找祖靈的路上,以她原始的美麗。


攝影∕普莉西拉‧花蓮銅門2002.09.24

priscilla 發表 | [私心情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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